这一个“专访”,由第三者代言,因为当事人正躺在医院里,和病魔苦苦搏斗。
访谈对象是与陈徽崇老师合力创作廿四节令鼓的陈再藩(小曼),也是多次联手创作文化活动主题曲的搭档。除了直系家属,还有谁比他更熟悉、更适合说陈徽崇这位刚被国民团结、文化、艺术及文物部膺为第一人“国家文化人物”的人?
我问:“陈老师的一生,要怎么写?”
他说:“他是一个谦卑的巨人,从年轻精彩到现在。”
巨人的故事,短短3千字的文章无法尽书,即使是陈再藩,大概也要花上好长的篇幅,很厚的尺寸和页数,很多的白昼黑夜,才能写完这本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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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徽崇的名字笔划很多,在简体字尚未通用的年代,写他的名字,真的是很费力而且很麻烦的一件事。他后来为人师表时,有一段关于名字的小故事。
那一次,他对学生说:“徽是美丽,崇是高大,但我不美丽,也不高大。”他的朋友以及深深为他折服的人却说:“他的个子不高大,但他的生命很美丽,很高大。”
20多年后的今天,陈再藩对我这个陌生人转述这个故事,他借用ASTRO专题文化节目《扎根》之《生命的鼓动》里头的一句话:“一种伟大的艺术,源自一个谦卑的巨人。”
“他(陈徽崇)就是那个巨人,他个子不伟大,但他的生命很伟大,他是一个谦谦君子,他所散发出来的文化艺术家的风范,也成为人们所追求的人性的典范。”
请他说说他所认识的陈徽崇,答案简短得令人意外:“对艺术执着,对朋友热情,对每一个人总是亲切,对人生豁达,对艺术家极为尊重。”
透过他的口专访另一个人,因为“双陈”交情菲浅,从1986年相识相知至今已20多年。陈再藩说两人之间的友情是平淡的。于是我问:“是君子之交?”他但笑不答,在电话的另一头。
“我觉得最舒服的是我们之间的默契,有些时候外人看来非理性的事情,我都支持他。所以有人形容,陈徽崇被陈再藩给‘宠坏’了!”
当时两人和姚新光级陈清水等人,都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,因为有同道同行,所以步履艰辛,倒也觉得快乐。好朋友们不常见面,但默契深厚,陈再藩说:“那是对文化和艺术的共同理念,同样的坚持和认同,我们都是清淡的友情。”
平淡,往往比浓烈激情来得持久。细水,总是长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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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不谈廿四节令鼓,只说陈徽崇其他的艺术成就。
台湾师范大学毕业的陈老师,1970年代回国后就在新山宽柔中学教音乐,他在音乐方面的成就分为两个阶段,上半部是以创作诗曲为主,许多著名诗人的作品都被他谱成曲,比如温任平、游川、潘雨桐,作品演出《星夜行程》备受好评。
宽中的那一段时期,陈老师和他所培训出来的初中生,将作曲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,也是陈再藩印象最深刻、最精致艺术成就。
陈徽崇后阶段的音乐创作,转向文化活动主题曲,也是与陈再藩合作多次的创作,比如“董教总50周年纪念”主题曲、“第九届歌舞节”主题曲、“花踪文学奖”主题曲等等,陈再藩作词,陈徽崇作曲。
“他前半期的作品个人色彩较浓,后阶段则比较草根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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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坚强乐观的人,也会有消极沮丧的时刻,在陈再藩的记忆里,陈徽崇一直是不倒的巨人,唯有一次例外。
“那一次,我们一起喝酒,他(陈徽崇)突然说:‘不如我们去卖牛肉面吧!’当时的他情绪很低落,很沮丧,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落寞消极的陈徽崇。”
陈老师选择对艺术执着,对文化坚持,对人充满热情的路子,面对社会对文化的冷淡以及整个大环境的趋势,举步艰辛,坎坷崎岖,颠簸蹒跚是必然的事。
而今,巨人躺在医院,饱受直肠癌的折磨,心中仍惦念多年来仍未实现的心愿,悬念着文化和艺术,早前学生和一群朋友为他筹募医药费而举办一场演出,他无法出席,但托人带来一句话:“音乐厅的梦想还未实现,希望大家继续加油。”
新山音乐厅,一直是陈徽崇努力不懈,牢记心头,惦念不忘的心愿,从年轻到现在,大半辈子过去了,心愿仍未实现,而病魔却来折磨他,体力和精神,脆弱得让人心疼,唯一仅剩的,是对文化和艺术的执拗,倔强的意志力。
巨人倒下,精神不倒。顽强的斗志和坚毅的精神,将很多很多颗不同的心牵系在一起,因为感动因为鼓舞而前仆后继的人,义无反顾地接下传承的薪火,同步努力,直到实践巨人的心愿,不让理想成为空留遗憾的梦想。
“我们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实现音乐厅的目标,这个方向绝不会变,脚下的步伐,也绝不会有片刻停歇。”
不是为了国家文化人物,而是为了始终如一的陈徽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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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知道陈老师对艺术执拗而固执,但没多少人知道他对艺术家有多尊重。
有一次,他在学院办了一个中国画家艺术展,画没卖出去,当他送画家到机场时,从口袋里掏出学生缴付的声乐学费,他也不管多少,全都交给了对方,还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直说抱歉。
“他的艺术生命是很感性的,所以和世俗要求的理性艺术很难扯在一起。”
这样的一个人,既非出身富贵之家,也不是从小受到艺术的熏陶,生活完全必须靠自己打拼,还要担一头家的责任,却对艺术和文化如此慷慨,生活的艰辛,是必然的事。
“陈老师的物质生活的确很艰苦,有时太太也把赚来的钱用来帮补音乐学院的开支。”然而,陈老师却给了子女最好的身教,所以他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,太太在声乐上成就斐然,儿子现在是美国的小提琴硕士,女儿是南洋美术学院纯美术系毕业生,同样拉得一手好提琴。”
“可以说,出身平凡而清寒的陈徽崇,用自己的身教,建立了一个音乐世家。”
陈徽崇大约在6岁那年跟着母亲从海南岛来到这里,当时父亲在安顺一家小旅馆工作,母亲早逝的陈徽崇,有一段时间就住在父亲工作的小旅店,当时那儿也是妓女聚集的地方,有时候当他累了睡在走廊时,这些好心的女人就把他抱进房里睡。
陈徽崇向陈再藩形容当时他所生活的那个环境的写照,如今,陈再藩再形容给我听,依然是生动的时代画面。
小时候的陈徽崇就很喜欢音乐,他爱吹口琴,吹喇叭,但在那个年代,吹喇叭这类事情在人们的想法里头,就和送殡乐队划上等号,所以父亲不认同儿子的喜好。这个执拗的儿子没有强烈反抗,却沉默地坚持。
青少年时期,他曾跟随乐队在夜总会表演过,中学毕业后,他选择到台湾进修音乐,这下,父亲从不认同到直接反对,两父子就在晚上睡觉前,躺在双层床上的两人,睡在上面的儿子与睡在下面的父亲,展开一场对话。最后,儿子成功说服父亲,允许他让自己的选择,朝理想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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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徽崇除了在文化和艺术方面有重大贡献,伟大成就,原来他也是一个摄影爱好者,早年时,他就和许多年轻人那一样,喜欢拿着摄影机,将美丽的镜头摄下,将瞬间定形为永恒,在他和摄影机谈恋爱的那段时期,拍摄了很多黑白照片。
那个时候的陈徽崇,也常到咖啡店里坐上一两个小时,有时是一个人在咖啡香里沉思,有时则与志同道合的朋友,聊文化,说艺术,谈理想,不一定是事先的约定,很多时候可能是经过时看到他坐在里头,就停下脚步进去,一个人的沉思,变成两个人的闲聊,陈再藩就是那个偶尔会“巧遇”咖啡店里某张桌子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的“朋友”。
偶尔,两人会相约到小酒馆里喝喝酒,随着大家的生活渐渐忙碌,近年已很少再有这样的画面出现在旧式的咖啡店或小酒馆里,大家都各忙各的,也从没想过友情是否会被岁月冲淡,相知的默契,坚固深厚,时间也拿他们没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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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耀,似乎总是迟来的喜悦和骄傲,再不然,就是艺术家走完生命最后一刻,很久很久以后,才高调地大驾光临,像画了一辈子向日葵的梵谷,像诗人杜甫、陶渊明、小职员卡夫卡、画家常玉、音乐家巴哈……
我问陈再藩,“国家文化人物”这项荣誉,会不会也是迟来的表扬?电话那头稍微静止了片刻,然后他答得中肯:“对我个人来说,虽然是迟了点,若是在去年就颁发这项荣誉,他还能亲自体会、接领,也能做得更多。”
“但我国是个发展中国家,相关的法令也是在两年前才制定,对文化人的肯定以及所做的功夫,还是让我们觉得感谢。”
“当我们让他阅读新闻时,他还很清醒,还是一贯的幽默,一叠连声地说:‘够力,很够力,实在够力’。他紧紧握着我的手,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是激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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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后记
颊下夹着电话的我,一边记录访谈内容,不敢分心,沸腾的感动却有好几次悄悄探出头来,又被强压了下去。
巨人要的是鼓励的祝福,不是同情、惋惜或悲伤的眼泪。这一刻,请你,和我,一起,祝福……
【pc@转自报章和凡泞~凡间的泥泞 博客】



